爵士人生 融於上海
撰文/周蓓君

上海是個怎樣的城市?摩登,現代,小資,懷舊……有中國最高的摩天大樓,有亞洲發展最快的金融區,有磁懸浮列車;同時,上海又有各式老洋樓,老派的咖啡廳,念舊的街道。上海不是一兩個詞就可以形容和描述的,在外在多樣的城市建築中,包容的是多元的文化,其中就有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影響了整整一代人的音樂文化--爵士。
爵士樂原本來自非裔美國黑人的生活文化,從19世紀末演變到現在,足足有一個世紀之久,爵士樂就像個不死的變形蟲,從未停滯和其他樂風的融合變化,不論是與民謠、藍調、搖滾,乃至世界音樂、新世紀音樂等,各種不同類型的爵士樂派不停產生。爵士樂之所以能夠吸引樂手不斷投入,正在於它能將樂手演奏時的呼吸、心跳、感覺和聽眾連為一體,來自於爵士樂那充滿情感的音符與節拍,如同來自滑水道的快感,大家一起沉醉在音符的漩渦裏。
爵士從傳入上海到今天,已有將近70年的歷史。雖然,在這期間爵士樂一度似乎被人遺忘了,但現在它又活過來了,沉沉浮浮,融入了上海的文化之中。今天,就讓我們來傾聽幾十年來,幾代上海人與爵士的動人故事。
老年爵士樂隊 爵士與上海的初戀Old Jazz Band
爵士樂是開埠之後,由西方的水手、商人帶入上海的,是正宗舶來品。爵士文化來到十裏洋場之後,漸漸被當時趕時髦的上海上流社會所接受,在咖啡廳,在夜總會,在酒吧,在私人Party上,經常會傳出節奏輕快的爵士樂。最早接觸爵士的上海,曾經出現過一批爵士樂手,也最早出現了帶有爵士風味的中國音樂作品,耳熟能詳的《夜上海》、《夜來香》就都散發出爵士特有的節奏感。
如今,赫赫有名的老年爵士樂隊成員大多來自那個年代,這份與爵士的戀情在歷經風雨滄桑後,繼續散發著迷人的光芒,這6位平均年齡在75歲的老先生組成了一支延續上海精神的爵士樂隊。周萬榮老先生既是樂隊的小號手,也是組織者,從1980年至今,他和這支老年爵士樂隊已經在和平飯店演出整整25年了。
"我小時候就喜歡音樂,30年代來到上海,靠演奏為生。1958年考入上海交響樂團,總之這一生都與音樂為伴了。"
從小喜歡音樂的周先生幼年在音樂學院學習,當時正是抗日戰爭時期,學校隱藏在法租界中,很幸運地,在這樣的時期,周先生學校很多老師都是從國外到中國來進行表演的,他也就近水樓臺地聆聽了來自美國、(前)蘇聯、菲律賓等多個國家的音樂課。在這些老師的薰陶下,周萬榮喜歡上了爵士音樂,成為比較早的在上海靠演奏謀生的音樂人。
"爵士樂剛進入中國時,很多中國人都喜歡聽。但是,在舞廳、咖啡館進行演出的都是外國人,中國樂手很少有表演的機會,後來,慢慢地讓我們爭取到一些演出的機會,中國樂手才逐漸獲得認可。"
當第一輪爵士樂在上海興起時,充滿開放精神的上海人立即就喜歡上了這種新穎的音樂風格。當時聽爵士的中國人比西方人多,但是演奏者卻是外國人多過中國人,很多咖啡、舞廳的酒吧不願意用中國樂手,就是要外國人,幸而還有周老先生這樣的樂手堅持著,即使在最困難的時候也沒有放棄爵士樂。
舒緩、沉靜的爵士樂在耳邊回蕩,和平飯店的這個老年爵士酒吧似乎沒有留下絲毫歲月的痕跡,一切佈置仿入從前,來自上個世紀30年代的人和音樂每天在這裏重溫上海灘上昔日的經典爵士。
"我們演奏的樂曲大多是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古典爵士,以旋律為主。在這裏演出純粹是為了興趣,是因為大家都喜歡爵士樂,所以我們在精神上是愉快的。"
老年爵士樂隊年紀最大的鼓手是87歲,接下來就是82歲的周萬榮,即使最年輕的鋼琴手也有60多歲了。六個老人每天晚上8點到11點進行演出,回到家多是淩晨,精神、體力每天都在接受考驗,之所以如此高齡卻還在堅持著,或許正是心中的那份爵士戀情在發揮奇妙的化學作用。

賀樂 爵士回歸上海的傳播者
耳聞賀樂的名字是在兩年前,那時據說有個很棒的爵士樂隊--爵士夢客,4個成員都在音樂學院受過古典音樂的專業訓練,賀樂就是爵士夢客的主要成員之一。
在一個悶熱的六月午後,賀樂作為一個老師的身份,從上音附中走出,隨意而輕快地跟我聊起了他的爵士故事和夢想。
"我對爵士的認識也有一個過程,雖然聽說過,但是並不瞭解,只以為是比較老的音樂,接觸後開始感興趣了,並且被深深地吸引了。"
從一個古典鋼琴手轉變為爵士樂的傳播者,賀樂的爵士故事起源于幾個美國爵士樂手。1993年,賀樂還是音樂學院大二的學生,機緣巧合認識了來自美國的三個爵士樂手,他們在上海工作、演出,也是比較早的在改革開放後的上海傳播爵士文化的新一代樂手。賀樂從他們身上瞭解了爵士的歷史,多變的風格和即興的演出方式,他和另外兩個同學融入了這個樂隊,組建了一支6人的中西合璧爵士樂隊"Five guys on the train",有系統地排練了一年多以後,他們在LongBar舉行了首演。也就是從那時起,爵士在上海漸漸風行,很多酒吧老闆第一次聽到爵士樂就是在LongBar。
"爵士的和聲有很多外音和變化音,各種不同連接,變化多端。爵士的演出都是即興的,是在樂曲上的再創造,能夠打開人的想像力,創造有個性的音樂。"
在酒吧演出的那個階段,賀樂幾乎做了各個時期的爵士音樂,風格也越來越雜,不斷增加的新樂曲吸引了賀樂,鍵盤、和聲、旋律樂器、長笛等各種不同樂器的組合,令聲音豐富而多變。這給從小學習古典鋼琴的賀樂帶來很大的觸動。古典音樂在他心目中好似古董的仿製品,要完全按照樂譜進行演奏,是一種精緻的工藝品;爵士樂卻可長可短,充滿靈性,具有現場感,讓音樂更貼近生活,讓聽眾跟隨樂手的思路而動。每一場演出都有即興表演,成功的爵士樂手知道聽眾喜歡什麼,有時候安排幾個solo引起高潮,或快或慢地帶動聽眾。
酒吧的演出帶給賀樂豐富的現場經驗,畢竟出自專業的音樂學院,賀樂不再單純的滿足於現場演出,他開始做一個爵士的傳播者,就如同十年前的美國樂手,把爵士的文化傳給了他,現在他要把爵士樂在中國進行傳播。
"上海的爵士樂總是局限在一個比較小的範圍內,更多的是學院派學生的介入,而北京的氛圍相對上海可能要領先一點,後來我加入了爵士夢客,在上海宣傳爵士文化,希望更多的人喜歡爵士樂。"
"爵士夢客"是一支非商業性的演出團體,致力於傳播優秀的爵士音樂和不朽的爵士精神。"爵士夢客"定期組織免費的欣賞會,讓各路樂手展示自己的風采,並向大眾普及爵士樂。賀樂是爵士夢客的鋼琴手,他們在通利琴行、蘭心、上海影城等都舉辦過演出,在上海的爵士迷中曾掀起過一股不小的浪潮,為推動爵士文化的傳播做出了富有創意的前期探索。
"以前我們演奏的都是一些很有名的爵士樂,但很多國內聽眾對這些樂曲不熟悉,後來我們嘗試著表演一些民族的曲子,比如用爵士演奏《茉莉花》,因為大家對這首曲子很熟悉,有親切感,所以每次都能取得很好的效果。中國有那麼多少數民族,有更多的節奏,完全可以用爵士演奏民族音樂。"
多年的演出經驗帶給賀樂很多,爵士樂是一種現場的音樂,需要聽眾和樂手的互動,只有能夠引起共鳴的音樂才是成功的爵士樂。現在,賀樂推辭了很多演出,專心教書、作曲,他在上音附中教授鋼琴課程,在大學部還有爵士選修課。十年爵士夢帶給賀樂很多,如果沒有爵士樂,他的生活可能完全是另外一種方式,創作中國的爵士是賀樂新的爵士生活主義。

陳淳 新生代的爵士生活
陳淳是採訪中年紀最小,接觸爵士樂時間最短的受訪者,不過這似乎並不影響爵士樂在他身上留下的深深印記,用他自己的話說,現在他過的是"隨性,自由的爵士生活"。
這個上海大男孩平時總是一幅嘻嘻哈哈的模樣,可能只有在拿起薩克斯風的時候才會認真,專注,當他在臺上靈巧地玩弄著手中的樂器,吹出一段段絢麗的旋律時,你可能不會想到,這個滿頭大汗的薩克斯手其實四年前才從一張唱片上首次聽到爵士樂。
"在一次偶然的機會,經人介紹我買了生命中第一張爵士樂專輯――GRP公司的《ALL BLUES》,回家一聽,感覺煥然一新,在那一刻我知道我喜歡這種音樂表達方式,我要演奏Jazz。"
沒有接受過正規音樂培訓的陳淳就這樣單純的喜歡上了爵士樂,他跟朋友學打碟,做DJ,每天只睡幾個小時,為的就是能夠學到喜歡的爵士樂,而薩克斯風最後成為他演奏爵士的最佳拍檔。
"不管是那類音樂都需要你花費大量的時間去練習,去想像,Jazz的演奏就像和某人在對話,或者說在講述一個故事,就是要將所想所說的瞬間以音樂的形式表達出來。"
爵士樂令陳淳對古典音樂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爵士樂的迷人之初就是多變而隨性的,爵士樂在演奏時可以根據樂曲的旋律自由想像,正是因為有著充分的發揮空間,所以爵士樂更需要深厚的樂理知識和古典功底,良好的古典基礎是演奏好爵士的前提。迷上爵士的陳淳如願進入上海音樂學院學習,在老師的精心教學安排下,他在古典和現代作品的表現上又邁進了一大步,而且原來排斥古典音樂的他發現,這對於學習爵士樂有著莫大的幫助。
"在四季酒店演出時曾遇到過一個美國爵士樂手,他的鋼琴彈地很棒,而且非常擅於和台下觀眾的交流,有時候一把就拉著我到觀眾面前跳Stand by me,我喜歡這種表演方式,有踏上美國的感覺。"
陳淳坦言國外樂手的表演方式確實更能帶動氣氛。國內雖然也有很好的爵士樂手,但是玩爵士樂的範圍其實並不大,出名的爵士樂手也就這幾個。幸而現在樂於聽爵士的人越來越多,不然陳淳也不會金茂、四季、夜上海餐廳來回趕場演出。而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小眾代表的或許就是上海的爵士品味,喜歡爵士樂的人都是發自內心的,一旦喜歡上,即被深深套牢。就像陳淳所說:
"爵士樂成為我生命中不可缺的一部分,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音響,睡覺前也是如此,即使走在街上也會帶著MD聽爵士。"
陳淳現在的職業是專職爵士樂手,或許將來的某一天,他不再以演奏作為職業,但爵士樂就是一種生活方式,無論以後的路怎樣,爵士樂將永遠存在他生命的每時每刻。
爵士樂在某一天,隨著某條郵輪來到了上海,並在這裏播下了第一粒愛情的種子,在歌舞昇平的日子裏,這個城市以開放的胸襟接納了這種舶來文化,慢慢滋養著最早的一代爵士人。時代變遷,爵士樂沒有被遺忘,在新時代重又蓬勃發展,進入了城市文化的主流。現在,玩爵士,品爵士,聊爵士的人越來越多,感性的城市蘊育了感性的階級,讓我們在優雅的環境中欣賞音樂,與嫺熟的爵士樂手進行一場心靈交流。 |